從佛像凝視文明,看見《菩提心起》的宗教藝術之美
修一盞菩提
以悲為油,願為炷
持戒生,靜看無常
禪定化成涅槃的泛光
燈前,佛在心上
崔振興/高雄報導 2026.08.22
古佛無語,卻替千年的青燈留住了光
8月22日,「菩提心起─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佛像特展」於佛光山佛陀紀念館本館大堂揭幕。約250位嘉賓與觀眾,在一尊尊跨越朝代、材質與地域的佛教造像前相遇。這不只是一場典藏文物的展示,更像一次穿越時間的凝視:我們觀看佛像,也彷彿被佛觀看;靜觀史冊,也在文史深處重新看見自己的本心。

展覽以雕塑家黃土水〈釋迦出山〉揭開序曲,再循北朝以降佛教造像的發展脈絡,呈現金、玉、木、陶、瓷、銅、石等不同材質所留下的信仰痕跡。造像表面或斑駁、或殘缺,衣紋與面容歷經歲月磨蝕,然而真正動人的,恰恰不是它們是否完美,而是時間沒有帶走其中的精神。
宗教藝術之所以超越一般雕塑,在於「形」從來不是終點。
佛像的眼微微低垂,是觀看,也是內觀;手印無聲,是姿態,也是教法;衣褶沿身體向下流動,看似雕刻的線條,實則將不可見的信仰化為可見的形式。當雕刻者一刀一鑿落下,石頭便不再只是石頭,銅也不只是銅—物質開始承載願力,而藝術成為人通往精神世界的另一座橋。
尤其是黃土水〈釋迦出山〉,以南宋梁楷《出山釋迦圖軸》為創作淵源。作品沒有刻意塑造神祇遙不可及的威儀,反而讓佛陀呈現歷經苦修後的沉靜。那不是勝利者昂首的姿態,而是一個生命走過孤獨、苦行與思索之後,回到人間的慈悲。佛陀之所以「出山」,也不只是走出山林,更像是走出對自我的執著,重新走向眾生。

「菩提」若只停留在佛像之前,它仍然只是被觀看的宗教符號;唯有當觀看轉化為內在覺察,藝術才真正完成它與人的相遇。佛陀紀念館館長如常法師以「做好事、說好話、存好心」詮釋菩提心的利他精神,並回顧佛館與國立歷史博物館十餘年的合作因緣。從2011年的「雲水天下」,到張大千與星雲大師相關展覽,再至今日「菩提心起」,館際合作所累積的已不只是展覽履歷,更是一條以文化傳遞善念、以美學連結人心的道路。

國立歷史博物館副館長周彥汝則從博物館典藏出發,提醒觀眾觀看不同時代造像時,可以試著走入當年造像者的情境。這個觀點格外重要——博物館保存的從來不只是「物」,而是物背後曾經存在的人,以及他們如何理解生命、苦難、信仰與希望。
展場中的北魏、東西魏、北齊至北周造像,在「當下莊嚴」中呈現時代審美與佛教思想的交會;「萬般自在」則透過不同媒材,讓我們看見佛教藝術如何因地、因時、因材而變。佛的形貌可以不同,雕刻技法可以不同,甚至歲月留下的傷痕也各自不同,但那份追尋覺悟的心,卻在千百年間反覆被雕刻、被供奉,也被重新閱讀。
台南藝術大學校長邱上嘉所言,佛館所傳遞的不只是宗教精神,更透過藝術文化教化人心。這也點出此次展覽最深的一層意義:宗教藝術並非將人帶離現實,而是讓人在紛亂現實之中,重新辨認自己的起心動念。

站在佛像之前,我們或許終究會明白—
真正需要修復的,不只是歷經千年的文物;
真正需要被點亮的,也不只是展櫃裡的一尊佛。
佛像歷經風霜,仍然安坐。文明走過興衰,仍留下慈悲的手勢。
千年前,有人以一刀一鑿,把信仰刻進石頭;千年後,我們隔著屏幕與它相望。
那一刻,歷史沒有逝去。
菩提,也不在遠方。
一念菩提,千年有光

註:部分相片取自人間社官方網站